万人射龙门

2020-06-05 07:57 來(lai)源︰三峽宜昌網(wang) 責任編輯︰李(li)敏

  我往往“魂不守(shou)舍(she)”,嫌(xian)舍(she)間(jian)昏暗(an)逼仄,常悄悄溜(liu)出舍(she)外(wai)游玩。

  有(you)時候,我凝斂成(cheng)一顆石子(zi),潛伏澗底。時光(guang)水一般(ban)在我身上淌瀉(xie)而過(guo),我只知身在水中(zhong),不覺水流。靜止的(de)自己,仿佛在時空之(zhi)外(wai)、無(wu)涯(ya)無(wu)際的(de)大(da)自然里,僅由水面陽光(guang)閃爍(shuo),或明或暗(an)地照見一個(ge)依附于無(wu)窮的(de)我。

  有(you)時候,我放逸得像傾瀉(xie)的(de)流泉。數不清的(de)時日是我沖洗(xi)下的(de)石子(zi)。水沫蹴踏(ta)飛濺過(guo)顆顆石子(zi),輕(qing)輕(qing)快快、滑滑溜(liu)溜(liu)地流。河岸束不住,淤泥拉不住,變雲變霧(wu),海闊天空,隨著大(da)氣飄(piao)浮。

  有(you)時候,我來(lai)個(ge)“書遁”,一納(na)頭鑽入浩瀚無(wu)際的(de)書籍世界,好比ren)錆鋃 qi)跟頭雲,轉(zhuan)瞬間(jian)到了十萬八千里外(wai)。我遠遠地拋開了家,竟(jing)忘(wang)了自己何在。

  但我畢竟(jing)是凡胎俗骨,離不開時空,離不開自己。我只能像個(ge)流浪兒,倦游歸來(lai),還得回(hui)家吃(chi)飯睡覺。

  我鑽入閉塞(sai)的(de)na)she)間(jian)。經常沒人(ren)打(da)掃收拾,牆(qiang)角已經結(jie)上蛛網(wang),滿地已蒙(meng)上塵埃,窗戶在風里拍打(da),桌上xi)采鮮參 杪搖N揖醯米約合褚煌tuan)濕泥,封住在此時此地,只有(you)摔不開的(de)自我,過(guo)不去(qu)的(de)時日。這個(ge)逼仄凌亂的(de)家,簡直住不得。

  我推門眺(tiao)望,只見四鄰家家戶戶都忙著把(ba)自己的(de)屋子(zi)粉刷、油漆、裝(zhuang)潢、擴建呢!一處處門面輝煌,里面回(hui)廊復室,一進又(you)一進,引人(ren)入勝。我驚奇地遠望著,有(you)時也逼近窺看(kan),有(you)時竟(jing)挨進門去(qu)。大(da)概因為(wei)自己只是個(ge)“棚戶”,不免有(you)“酸葡萄”感(gan)。

  一個(ge)人(ren)不論多麼高大(da),也不過(guo)八尺九尺之(zhi)軀(qu)。各自的(de)房(fang)舍(she),料想(xiang)也大(da)小(xiao)相應。即使憑彈性能膨脹擴大(da),出掉了氣、原形還gu)竅嗟deng)。

  屋里曲折愈(yu)多,愈(yu)加狹隘;門面愈(yu)廣,內室就(jiu)愈(yu)淺(qian)。況且,屋宇(yu)雖然都建築在結(jie)結(jie)實實的(de)土地上,不是在水上,不是在流沙(sha)cheng)希 墑牆(qiang) 檔de)土地也在流動,因為(wei)地球在不停地轉(zhuan)啊!上午還在太陽的(de)這一邊,下午就(jiu)流到那一邊,然後就(jiu)流入永恆的(de)長夜(ye)了。

  好在我也沒有(you)“八面光(guang)”的(de)屋宇(yu)值(zhi)得留戀。只不過(guo)一間(jian)破(po)陋的(de)斗(dou)室,經不起(qi)時光(guang)摧殘,早晚會門窗傾欹,不蔽風雨。我等(deng)著它白(bai)天曬進陽光(guang),夜(ye)晚透(tou)漏星(xing)月(yue)的(de)光(guang)輝,有(you)什麼不好呢!反(fan)正我也懶得修葺,回(hui)舍(she)吃(chi)個(ge)半飽,打(da)個(ge)盹兒,又(you)悄悄溜(liu)到外(wai)面去(qu)。

  摘自《楊絳文(wen)集》,楊絳著,人(ren)民文(wen)學出版社(she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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